墨西哥混合型暴力：卡特爾攻擊、戰術演進與2025年恐怖組織認定的衝擊

從犯罪組織到混合型暴力行為者

2025年，墨西哥的卡特爾暴力已與過去數十年間零星的犯罪暴行截然不同。隨著政府執法能量的增強，主要犯罪集團逐漸從單純以利潤為導向的組織，轉型為「混合型暴力行為者」（hybrid violent actors）。這些組織廣泛採用外國恐怖組織慣用的戰術——包括簡易爆炸裝置（IED）、無人機作戰、政治暗殺、虛假資訊宣傳，以及協調性的城市擾亂行動——並依據墨西哥的地形、制度結構與社會脈絡加以調適運用。

暴力已不再只是毒品走私的工具；它被用作強制手段，以掌控領土、影響地方治理，並重塑地方秩序。與此同時，美國政策也出現重大轉變。2025年2月，美國國務院依據第14157號行政命令，正式將數個墨西哥犯罪組織列為境外恐怖組織（Foreign Terrorist Organizations，FTO）。此一認定在象徵層面與實際操作層面均代表一大升級——卡特爾暴力的定性，從有組織犯罪提升至國家與跨國安全威脅。

恐怖主義的定義爭議與卡特爾的本質

恐怖主義的定義，在學術界與政策界至今仍存有高度爭議。一般而言，多數定義強調以暴力或威嚇手段製造恐懼，目標往往超越直接受害者本身，意在向政府或平民施壓，以達成意識形態、政治、心理或社會目的。然而，此一概念框架在墨西哥脈絡中尤為複雜：卡特爾並非傳統意義上的意識形態驅動組織，也不能完全等同於恐怖組織；其核心目標在於利潤、市場保護、領土控制，以及組織生存。

學者Correa-Cabrera提供了若干重要分析洞見。她首先強調，恐怖手段（terror as a tactic）與恐怖主義組織（terrorism as an organizational category）之間存在根本差異。她指出，這些組織按照跨國企業的內部邏輯運作，將有組織犯罪視為「跨國企業現象」，其暴力源自商業思維，而非革命邏輯。

學者Jorge Ramírez進一步指出，哈利斯科新生代卡特爾（CJNG）不應僅被視為毒品卡特爾，而應被理解為一個「生產」有組織暴力、並將其轉化為獲利商品的組織——暴力已成為卡特爾權力、競爭與生存的核心。

2025年被列為境外恐怖組織的主要卡特爾

2025年2月，美國國務院正式將以下墨西哥犯罪組織列為境外恐怖組織：

• 錫那羅亞卡特爾（Sinaloa Cartel）
• 哈利斯科新生代卡特爾（CJNG）
• 聯合卡特爾（Cárteles Unidos）
• 東北卡特爾（Cártel del Noreste）
• 海灣卡特爾（Gulf Cartel）
• 新米卻肯家族（La Nueva Familia Michoacana）

同年11月，太陽卡特爾（Cártel de los Soles）亦遭單獨列名。其中，錫那羅亞卡特爾與CJNG因其行動範圍、戰術靈活性及領土影響力，在全年中始終是最具影響力的行為者。

混合型暴力的結構基礎：腐敗與制度脆弱性

在墨西哥，持續蔓延的腐敗、制度性弱點與不均衡的政府執行能力，共同為犯罪組織的成長與壯大創造了溫床，使其得以在特定地區建立犯罪治理體系。這一格局並非源自單一政府或政治週期，而是反映了跨越不同政治時期的深層連續性——前公共安全部長赫納羅·賈西亞·盧納（Genaro García Luna）在美國被定罪一事，即為制度滲透與官商勾結的典型案例。

學者Benjamin Lessing指出，有組織犯罪並非單純依靠暴力稱霸；它出於現實需要而進行治理——制定規範、解決糾紛、替代核心國家職能，從而在以求生存為首要考量的人口中建立起一種實用性的正當性。Louise Shelley的分析框架進一步揭示，腐敗並非僅是有組織犯罪的後果，更是使犯罪行為者得以運作、成長、並嵌入國家制度的關鍵機制。

從這一視角審視，若將卡特爾主要框定為恐怖威脅，恐有誤診問題之虞：真正的癥結不僅在於其對國家施加的暴力，更在於國家制度被滲透、重塑，乃至在部分地區被犯罪治理形式所取代的程度。

無人機戰術：卡特爾暴力的新維度

2025年，卡特爾暴力在國家加大打擊力度的背景下，進一步超越既有認知框架。犯罪集團愈發以混合型行為者的姿態運作，持續精進其戰術，並採用與境外恐怖組織相似的手段——其中無人機作戰尤為值得關注。

卡特爾對無人機的運用已從單純的偵察功能，演進至攻擊性用途，包括搭載爆炸物攻擊敵對派系、安全部隊及平民目標。這種戰術的採用，不僅反映了犯罪組織快速適應新興技術的能力，也進一步模糊了有組織犯罪、叛亂行動與恐怖主義之間的界線。

FTO認定的實際效果：適應性重組而非有效遏制

本文的核心論點在於，FTO認定的主要效果並非限制，而是引發了適應性重組：組織碎片化、對代理人的依賴加深，以及叛亂式戰術的擴散，進一步模糊了有組織犯罪與內部安全威脅之間的界線。

學者Cengiz指出，當前最重要的安全趨勢之一，是有組織犯罪與恐怖網絡的融合——犯罪集團採用與恐怖主義相關的強制戰術，而恐怖組織則愈來愈依賴犯罪資金。這種融合並不抹殺兩者之間的差異，但它創造了挑戰傳統分析方式的混合型暴力形態。

研究者Garay-Salamanca與Salcedo-Albarán指出，這些組織由執行特定功能的節點構成，各節點未必知曉或直接依賴同一網絡中的其他節點。這種細胞式、去中心化的結構提供了重要的作戰優勢：韌性、適應性、可推諉性，以及維持相互依存網絡的能力，而非僅依賴嚴格的層級制度。

結論：混合型暴力的分析框架

總體而言，上述動態指向一種理解混合型犯罪非國家行為者的新典範。現代毒品販運組織已不再是傳統的犯罪企業；它們是去中心化、多維度的實體，在追求經濟目標的同時，將政治強制、領土控制與系統性可擴展暴力作為獲利與影響力的工具。

嵌入更大規模的非法治理生態系統中，這些混合型行為者活動於有組織犯罪、準軍事力量、代理治理與國家俘獲的交叉地帶，挑戰國家主權、削弱公共制度，並威脅跨境的區域穩定。

這些緊張態勢不應被視為分析上的矛盾，而應被視為卡特爾暴力混合本質的佐證：以利潤為驅動的組織，正日益採用強制戰術，模糊犯罪、叛亂與恐怖主義之間的界線，而又不完全歸屬於任何單一類別。理解這一混合性，是制定有效政策回應的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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