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依賴：GNSS漏洞、量子定位導航授時與未來小型戰爭

引言：那場本應改變對話的墜機事件

2024年12月25日，亞塞拜然航空8243號班機據報在遭受GPS干擾後，被俄羅斯防空系統擊落——干擾源極可能同樣來自俄方。此事件造成38名旅客與機組人員罹難。根據2026年3月同儕審查期刊《GPS Solutions》所記載，這將是史上首起可直接歸因於全球定位系統（GPS）無線電頻率干擾的平民死亡事件。

這起事件之所以未能成為全球關注的分水嶺，原因在於更廣泛的戰略界尚未吸收一個簡單卻影響深遠的事實：現代軍事與民間作業所依賴的定位、導航與授時（PNT）服務，已成為當代戰場中最容易被利用的漏洞之一。而在小型戰爭與非正規作戰的實踐者中，其作業完全仰賴這些服務，卻尚未發展出因應此現實所需的學說、訓練或技術選擇。

沉默的依賴

由全球衛星導航系統（GNSS）提供的定位、導航與授時服務，已成為現代作業的無形基礎設施。無人機導航、砲兵精準度、車隊路由、通訊同步、目標指引、情報融合，以及指管架構，全都依賴來自地球表面約2萬公里高空的GNSS訊號。這種依賴對國家軍隊成立，對小型戰爭的實踐者更是如此。深入敵後地形的特種作戰小組、在偏遠省份執行巡邏的反叛亂部隊、融合多元感測器訊號的情報官員，全都仰賴PNT服務——而大多數操作人員從未真正思考過其潛在漏洞。

這種依賴遠不止於導航層面。根據新美國安全中心（CNAS）2025年5月發布的《原子優勢》報告，PNT服務是潛艦作業、無人機目標指引、精確彈藥導引、金融交易系統、電網同步以及通訊網路授時的基礎。目前歐洲約40%的航空交通受到GNSS干擾影響，2023年至2025年間，俄羅斯在北歐、波羅的海及北極地區的干擾與欺騙行動增加了5至10倍。依賴性已然存在，利用行為已然開始。問題不再是PNT漏洞是否會影響未來作業，而是學說、訓練與部隊設計能否在下一場衝突揭示後果之前完成調適。

已被驗證的漏洞：三年作戰數據

俄烏戰爭提供了公開記錄中最為完整的PNT拒止作戰數據集。俄羅斯在整場衝突中大規模干擾GPS，顯著降低美製精確彈藥的精準度，並迫使雙方快速迭代反PNT與反反PNT技術。2025年7月《Defense News》發布的調查報告，追蹤到波羅的海系統性GPS干擾來源，位於加里寧格勒中部海岸Okunevo天線設施附近，干擾手法已從直接訊號阻斷演進為可突破傳統偵測方式的精密「循環欺騙」技術。

這項技術已遠擴至烏克蘭以外。以色列於2024年開始對自身GPS訊號進行欺騙，以對抗來襲無人機，導致特拉維夫的接收器誤將貝魯特機場登記為所在位置。根據英國皇家聯合服務研究所（RUSI）Thomas Withington的評估，欺騙技術可能在2025年6月以色列打擊伊朗核設施的行動中，協助欺騙了伊朗雷達系統。2024年4月，東地中海地區117艘船隻同時遭到欺騙，顯示位置為貝魯特機場；後續事件中，同一地區又有227艘船隻遭到位移。北大西洋公約組織於2025年初設立「波羅的海哨兵行動」（Operation Baltic Sentry）以應對GNSS干擾，反映出聯盟對此問題的高度重視。

最令人憂慮的是，近期調查追蹤到2025年影響歐盟執委會主席馮德萊恩座機的GPS干擾，源自太空部署平台，顯示GNSS干擾已開始從地面向軌道轉移。此一轉變具有重大戰略意義：太空部署的干擾具備廣大地理覆蓋範圍，Computing.co.uk的分析將其描述為GNSS威脅環境的質性升級。這一漏洞已在三年間、跨越多個戰區中獲得充分驗證，而學說社群尚未跟上腳步。

量子反制：一項在作戰時程上加速成熟的技術

量子定位、導航與授時（量子PNT）技術，提供了邁向GNSS獨立作戰能力最具說服力的路徑。美國國防高等研究計劃署（DARPA）投資量子感測已逾二十年，相關計畫包括2001年至2009年的晶片級原子鐘計畫、2010年至2018年的量子輔助感測與讀出計畫，以及目前針對比現有晶片級系統穩定度提高千倍的強化穩定原子鐘計畫。目前最具作戰意義的計畫是2025年2月啟動的「穩健量子感測器」（Robust Quantum Sensors）計畫，第一階段獎項已於當年公布，授予企業包括Q-CTRL，獲得約2,400萬美元，洛克希德馬丁（Lockheed Martin）擔任分包商。

量子PNT工具組由三項核心技術構成。晶片級原子鐘提供所有PNT功能的精確授時基準；冷原子干涉式慣性測量單元可在無外部訊號的情況下，達到每小時約5公尺漂移的導航精確度——這項能力正透過DARPA的精確慣性導航系統計畫進行驗證；量子重力儀與磁力儀則透過偵測地球重力場與磁場的變化來實現導航，提供完全獨立的位置定位參考框架。AUKUS第二支柱框架於2025年5月針對三國海軍進行海上量子PNT測試，重點聚焦於環境敏感性與平台整合，以利實戰部署。

CNAS《原子優勢》報告結論指出，適用於潛艦、無人機及精確彈藥的量子PNT能力，將在數年而非數十年內實現。報告同時建議美國國防部在五角大廈設立「聯合量子辦公室」，統籌協調各軍種的量子技術資金、原型開發與採購事宜。其戰略意涵在於：從GNSS可被利用性獲得驗證，到量子替代方案達到實戰水準，中間約有十年的漏洞窗口期。小型戰爭將在2020年代及2030年代初期的這段窗口中展開。

這對小型戰爭實踐者的意義

從卡爾韋爾（Callwell）、加盧拉（Galula）到當代反叛亂研究，小型戰爭學術文獻一貫強調，作戰效能取決於對特定衝突的物理與政治環境的調適。PNT降級環境現已成為這一物理現實的一部分——它帶來了學說尚未系統性應對的具體作戰後果。依賴GPS導航訓練的無人機操作人員，發現其平台無法執行預設航線；以衛星定位校準的間接火力系統喪失精準度；透過GPS授時同步多源數據的情報融合架構，以影響目標指引的方式產生降級；依賴分散節點間同步時間的指管系統，在指揮官最需要清晰判斷的時刻失去一致性。

學說上的回應不能等待量子PNT的成熟，因為未來十年的衝突將在此缺口中展開。因此，小型戰爭實踐者必須沿兩條平行軌道同步備戰。第一條是利用現有技術在PNT降級環境中的作戰調適：地面定位系統、定期更新的慣性導航、天文導航訓練、光學與視覺參考方法，以及在演習與訓練計畫中系統性納入PNT拒止情境。第二條是為量子PNT轉型做好機構準備，確保當可實戰部署的量子感測器在2020年代末至2030年代初出現時，整合所需的學說、訓練與採購基礎設施已然就位。

中等強國與巴基斯坦空軍：一項戰略抉擇

在PNT爭奪環境中作戰的中等強國，面臨與大國截然不同的結構性挑戰。它們既無法比擬美國或中國的研發預算，也無法效仿AUKUS或歐洲防衛基金的多邊協調機制。然而它們所處的環境——從波羅的海到黑海走廊、波斯灣、南海邊緣，乃至日益緊張的印巴邊境——PNT拒止已是作戰現實。戰略抉擇在於：究竟繼續依賴無法保障的服務，還是立即投資於能在未來十年提供GNSS獨立能力的技術、學說與夥伴關係。

巴基斯坦空軍提供了一個具啟發性的案例。巴基斯坦身處全球電子爭奪最激烈的空域之一，一方面面對印度深度整合NavIC（印度區域衛星導航系統），另一方面透過戰略夥伴關係獲得中國北斗系統的接入支援。巴基斯坦空軍在2025年5月的作戰表現，仰賴具備韌性的PNT服務——而這在任何未來衝突中，從最初幾分鐘起就將面臨挑戰，包括融合地面雷達、空中預警機與太空資產的協同殺傷鏈，整合於共同數據鏈架構之中。對巴基斯坦空軍及類似定位的中等強國空軍而言，學說任務在於確保未來的作戰架構將PNT韌性納入為基礎性要求，而非僅作為優雅降級模式。

三項具體行動由此而來。第一，中等強國應投資多星系接收機架構，整合GPS、GLONASS、伽利略、北斗，以及在地理上相關時的NavIC，結合高品質慣性備援，並投入本土量子PNT研究。第二，應在各作戰層級的例行訓練與演習計畫中嵌入PNT拒止情境，確保沒有任何指揮官或操作人員是首次在實戰中才遭遇PNT降級。第三，應尋求與西方、中國及土耳其等較先進量子PNT計畫的夥伴關係，認知到此領域的能力轉移將遵循更廣泛戰略對齊的政治邏輯。就巴基斯坦空軍而言，建立在創造2025年5月作戰成果的機構文化基礎上，在連貫學說框架下整合這三條軌道，正是中等強國空軍日益需要展現的戰略遠見。

四項學說必要性

從實證記錄中浮現四項必要性，直接關係到小型戰爭實踐者及其培訓機構所面臨的戰略抉擇。第一，PNT拒止必須成為作戰規劃中的明確假設，而非例外情況。第二，評估、採購與整合量子PNT技術的機構架構，必須在這些系統從實驗室過渡到實戰部署的這十年間立即建立。第三，訓練計畫必須將PNT降級環境納為標準要素，所有專長的操作人員均須展現GNSS獨立作戰的能力。第四，學說社群必須認真應對太空部署GNSS干擾的意涵——這代表PNT威脅的下一次質性升級，需要現有框架尚未提供的防禦性與攻勢性回應。

結論：必須善用的十年

2024年聖誕節亞塞拜然航空8243號班機墜毀事件，本應重塑關於定位、導航與授時的戰略對話，但事實並非如此。部分原因在於，對GNSS服務沉默依賴的代價，已分散在如此眾多的系統與作戰環境中，以至於沒有任何單一事件能使潛在漏洞充分顯現。學說社群不能等待下一起大規模傷亡的PNT事件才認真對待這一問題。

從現在到量子PNT技術達到實戰成熟度之間的十年，是小型戰爭實踐者必須建立學說、訓練與機構架構的窗口期——使其部隊在GPS訊號失效，或更糟的是，訊號撒謊時，仍能有效作戰。中等強國面臨這一挑戰最為嚴峻，因為它們擁有最少的資源來應對。但烏克蘭、波羅的海、地中海以及2025年5月南亞戰區的經歷，都指向同一結論：沉默的依賴已成為戰略漏洞。解決它的技術正在到來。機構準備必須立即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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