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萬物皆武器》：現代戰爭新形態的實戰指南

書評｜《萬物皆武器化》：現代戰爭新形態的實戰指南

書名： The Weaponisation of Everything: A Field Guide to the New Way of War 作者： Mark Galeotti 出版： 耶魯大學出版社（Yale University Press），2023 年 ISBN： 978-0300270419 頁數： iv + 239 頁 定價： 18.00 美元（書評撰寫時售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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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論點：戰爭從未只在戰場上發生

Mark Galeotti 的《萬物皆武器化》（The Weaponisation of Everything）為讀者提供了一趟涵蓋廣泛且深入淺出的現代衝突前沿之旅。Galeotti 主張，傳統意義上的戰爭——經過正式宣戰、有明確界限、由穿著制服的士兵在可辨識的戰場上交戰——已經從常態變成了例外。各國政府越來越傾向於將民間生活的工具轉化為武器：商業與制裁、犯罪代理人、法律程序、資訊生態系統，乃至文化本身。

儘管這種轉變通常被視為由俄羅斯混合戰爭冒險主義所驅動的革命性發展，但 Galeotti 最具挑戰性的核心論點是：這根本不是什麼新鮮事。技術手段或許更加精密，全球環境或許更加互聯互通，但透過顛覆、瓦解士氣和智取對手來避免全面軍事衝突的底層邏輯，其實與國家治理的歷史一樣悠久。

作者背景：從「格拉西莫夫主義」的誤會說起

Galeotti 為這一主題帶來了令人信服的學術資歷。他是英國皇家聯合軍事研究所（RUSI）的資深研究員，也是英國最頂尖的俄羅斯安全政策與組織犯罪專家之一，數十年來持續研究和平與衝突之間那條模糊的界線。他先前的著作，包括《The Vory: Russia's Super Mafia》（2018）和《We Need to Talk About Putin》（2019），已確立了他將複雜安全議題轉譯給大眾讀者的能力，同時不犧牲分析的嚴謹性。

值得一提的是，他也是那位意外創造了當代安全研究中最具誤導性概念的人——所謂的「格拉西莫夫主義」（Gerasimov Doctrine），原本只是他隨手為新聞報導所下的標籤，卻意外地被外界當作俄羅斯戰略天才的藍圖而廣為流傳。他願意坦承並審視這個錯誤，為本書增添了難得的知識誠實度。

全書結構：四大主題區塊

本書分為四個主題部分，前後由一段引人注目的引言和前瞻性結論加以框架：

1. 傳統軍事領域： 開篇以一個詳細且令人不安的假設情境——中國對日本電網發動多層次攻擊——揭開序幕後，第一部分論證傳統戰爭已變得代價過高、政治成本過大、法律約束過嚴，難以繼續作為國家治理的首要工具。

2. 商業、金融脅迫與犯罪作為戰略工具： 第二部分深入探討經濟手段如何被武器化。

3. 日常生活的武器化——法律、資訊與文化： 第三部分轉向更隱蔽的領域。

4. 永久性低強度競爭的未來： 最終部分展望一個戰爭與和平界線可能完全消融的時代。

全書節奏明快，在歷史脈絡上大致按照時間順序推進，引用的案例從文藝復興時期的威尼斯到冷戰代理人衝突，再到 2014 年俄羅斯佔領克里米亞。

最大亮點：以歷史縱深挑戰傳統智慧

本書最大的優勢在於其歷史深度，以及挑戰傳統認知的勇氣。Galeotti 在拆解「混合戰爭是新現象」這一迷思時最為犀利。他對文藝復興時期義大利城邦國家的考察——這些城邦早在「灰色地帶衝突」一詞被發明之前，就已透過傭兵、資訊操控、金融脅迫和王朝陰謀相互交戰——絕非空泛的學術裝飾。這有力地證明了，當前對非動能衝突的著迷更多反映的是歷史延續性，而非斷裂。

當他引用佛羅倫斯人文主義者 Coluccio Salutati 的對手承認「Salutati 的信件和演說造成的損害超過一千名騎兵」時，這與現代資訊戰的對照既直接又令人信服。

同樣引人注目的是一個關於成本邏輯的軼事：一個美國盟友用價值數百萬美元的愛國者飛彈擊落一架僅值 300 美元的商用無人機——這個畫面一針見血地說明了傳統軍事手段在經濟上的荒謬。

概念貢獻：「軍人升級版」與「零工地緣政治」

除了歷史縱深，Galeotti 還提出了幾個精闢的概念性貢獻：

• 「軍人升級版」（Soldiering-plus）： 武裝部隊角色的擴展——反海盜、疫情救援、災害應變和軟實力投射——捕捉到軍事力量運用方式的真實轉變，卻不流於危言聳聽。

• 「零工地緣政治」（Gig Geopolitics）： 將強制性任務外包給傭兵、組織犯罪集團和意識形態志願者的做法，揭示了俄羅斯、中國和伊朗戰略的核心——刻意模糊國家與非國家行為者之間的界線。

他對克里米亞併吞的描述尤為精確：俄羅斯聯邦安全局（FSB）說服塞瓦斯托波爾敵對派系的犯罪集團合作，作為正規俄羅斯特種部隊的掩護。

平衡視角：民主國家同樣是參與者

Galeotti 在一個容易走向危言聳聽或自滿的領域中，展現了難得的平衡。當其他分析人士將這些手段描繪為俄羅斯或中國的獨特惡意發明時，他堅持認為自由民主國家同樣有能力部署這些工具，而且可能需要更願意這麼做。

他以公民新聞組織 Bellingcat 揭露俄羅斯在 MH17 事件中角色為例，說明了一個相反的論點：同樣的資訊民主化和網路連結性，既能助長假訊息行動，也能用來追究強權國家的責任。

局限性：俄烏戰爭帶來的挑戰

本書並非沒有局限。由於成書於 2022 年、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之前，部分論點被後續事件所挑戰。Galeotti 關於傳統戰爭效用下降的論述，幾乎立即被普丁發動造成數十萬傷亡的陣地消耗戰所複雜化——這使得俄羅斯的混合作戰看起來不像是精密的戰略選擇，更像是對俄羅斯最終無力維持的軍事能力的替代方案。

此外，若能建立一個更系統性的比較框架，分析中國和伊朗如何從俄羅斯的混合戰爭實驗中汲取不同教訓，將能強化本書的前瞻章節。

結論：理解武器化，是反制的第一步

總體而言，《萬物皆武器化》對學者、政策制定者和實務工作者來說都是一本有價值且具可讀性的實戰指南。致力於韌性建構、戰略溝通和混合威脅的政策制定者與實務工作者，將在 Galeotti 身上找到一位對其所處環境有著異常清醒認知的分析師。軍事專業人員，尤其是特種作戰部隊，將從他的分析中認出自己每天置身其中的複雜、模糊地形——戰爭、犯罪、外交和商業之間的界線幾乎已經消失。

而每天面對「武器化」移民、資訊和貿易等語彙的一般讀者，將在此找到一個嚴肅卻帶著希望的論述：理解這些工具，就是反制它們的第一步。正如 Galeotti 引用但丁從地獄走向天堂的旅程所做的結語：毋須絕望。戰爭不再是發生在別處、發生在他人身上、穿著軍服進行的事。它越來越近，就在我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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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載於亞利桑那州立大學《小型戰爭期刊》（Small Wars Journ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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