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位監控重塑印尼漁業執法體系

在東印度洋、爪哇島以南延伸至澳洲的廣袤海域，一艘漁船在靠近其授權漁場邊界時，悄悄調整了航向。甲板上看不出任何異狀，漁網依然入水，引擎維持穩定轉速——對船員而言，這不過是再平凡不過的出海日。

然而，在數百公里的高空，衛星持續記錄著這艘船的位置。在印尼芝拉札（Cilacap）的海洋漁業資源監控站，一套監控平台接收訊號後，自動將其與捕魚許可、指定漁場、船隻特徵及歷史航跡進行比對。不到幾分鐘，系統便標記出一起潛在違規。在任何巡邏艦出港、任何執法人員登船、任何警告發出之前，執法行動已經展開。

海洋法遇上數位現實

這場轉型，體現了海洋治理的深刻變革。歷史上，海洋對監管機關幾乎是不透明的——國家只能在巡邏艦恰好在場時才能執法。然而今日，整合了船位回報系統（VMS）資料、衛星遙測、地理空間分析與日益精密的資料處理工具的整合系統，正以前所未有的規模，讓海上活動一覽無遺。光是「全球漁業觀察」（Global Fishing Watch）一家平台，便追蹤全球數十萬艘船隻，近乎即時呈現全球漁業動態。

作為全球最大的群島國家，管轄超過600萬平方公里海域的印尼，是這場轉型最具企圖心的代表案例之一。印尼面臨許多沿海國家共同的困境：巡邏艦永遠不夠用。數位監控已成為實際執法不可或缺的手段，儘管它也帶來新的挑戰。

規範海洋秩序的國際法律框架，是在海洋執法幾乎完全仰賴實體存在的年代所設計的。1982年通過的《聯合國海洋法公約》（UNCLOS），預設國家透過巡邏、檢查、登船臨檢與直接觀察來行使管轄權。

然而，對於海岸線遼闊、執法資源有限的國家而言，這套模式始終面臨現實限制。印尼的漁業管理區（WPP-NRI）橫跨印度洋至太平洋、從麻六甲海峽延伸至毗鄰澳洲與巴布亞紐幾內亞的海上邊界。僅靠巡邏作業監控如此廣大的海域，既昂貴，在作業上也根本不可能實現。

數位執法的驚人成效

從2010年代末期開始，印尼加速將衛星監控整合至漁業執法體系。VMS成為這項策略的核心支柱。至2026年初，共有9,394艘印尼漁船透過國家VMS主動回報位置，相較於2021至2025年間增加了2,880艘。VMS資料並輔以衛星遙測及其他監控工具，協助識別未開啟應答器或不在國家VMS網絡內的可疑船隻。

數位監控的意義，遠不只是追蹤船位。持續的數位監控讓當局得以重建船隻航跡、識別可疑行為模式、發現未經授權的捕魚活動，並驗證是否符合許可條件。監管機關不再需要等到巡邏時才發現違規，而是能依據資料風險評估，主動優先安排查驗。

海洋治理正從被動執法，轉向預測性監管。

執法數字揭示的規模

監控基礎設施的擴張，已帶來可量化的執法成果。

印尼海洋暨漁業部在2025年開出2,550件行政裁罰，其中許多涉及透過VMS偵測到的違規，包括在授權漁場以外捕魚，以及刻意關閉監控應答器。

這項數據意義重大，因為其中許多違規在傳統巡邏執法模式下幾乎難以察覺。一艘短暫越界進入禁捕區的漁船，可能永遠不會遇到執法艦；一位暫時關閉應答器的船長，若執法完全依賴實體查驗，也可能逃過法網。

數位監控從根本上改變了這道等式。每一次船隻移動都留下資料軌跡，當局得以重建航路、識別異常行為，並在事件發生很久之後仍能與許可條件進行比對。

2026年第一季的數據，充分展現這套監控體系的規模：僅在三個月內，印尼漁業監控系統便追蹤了14,571艘漁船、182套漁具單元及208個登記母港，同時在全國各漁業管理區識別出491起疑似違規，涵蓋未授權漁場、非法公海作業、轉載相關違規、港口基地不符、許可不規則及非法捕撈跡象等。

非法業者也在學習應對

然而，更高的透明度並不能消滅非法捕魚，只是改變了偷捕者的操作方式。

印尼擴大的數位監控網絡，以及2023年要求小型船隻在12海里外也必須使用VMS的規定，似乎改善了持照漁船的合規率。然而，隨著執法能力日益精密，部分從事非法捕魚的人也越來越擅長利用技術與作業漏洞。

刻意關閉VMS應答器依然是最常見的執法關切之一。印尼透過整合VMS與衛星觀測、其他海上監控系統、情報分析，以及社區監控小組（Pokmaswas）的通報，來補強單一監控系統的不足，將巡邏資源導向最需要的地方。這種將數位技術與沿海社區在地知識相結合的分層策略，有助於在單一監控系統遭到破壞時，仍能持續壓制非法、未申報及不受規範（IUU）的捕魚行為。

這是一場技術軍備競賽：監控能力每提升一步，就會催生新的規避手法，無論是關閉追蹤裝置、偽造船隻身份，還是利用不同監控系統之間的漏洞。有效的數位漁業治理，取決於整合資料、人類專業知識與作業情報的能力，而非任何單一技術。

下一場戰役：資料完整性

漁業執法的未來，最終可能不在於如何偵測船隻，而在於如何確保生成執法決策的數位系統值得信賴。

隨著監控網絡日趨整合，網路安全、演算法課責性與資料完整性等議題變得愈加重要。若船隻追蹤資料遭到篡改，後果如何？當局該如何驗證自動化風險評估的可靠性？當執法行動越來越多地源自演算法分析而非人員直接觀察，又有哪些防護機制存在？

這些問題已不再是理論。現代漁業治理日益依賴衛星、通訊系統、資料庫、雲端基礎設施與分析平台所構成的互聯網絡。這些技術雖大幅提升能見度，卻也製造了新的脆弱點——一旦監控網絡遭到破壞，其對執法作業的衝擊，可能不亞於一艘漁船成功躲避巡邏偵測。

對印尼而言，這意味著投資數位監控的同時，也必須投資數位韌性。一套監控系統的效能，最終不只取決於所收集的資料量，更取決於所產出資訊的可信度、安全性與可靠性。

透過資料治理海洋

印尼的經驗，折射出全球海洋治理更廣泛的轉型趨勢。海洋對監管機關而言，正變得日益透明。那些曾經發生在執法機關視線之外的行為，如今可透過互聯的數位系統加以觀察、分析與調查。

數位監控的效益顯而易見：VMS採用率提升、監控覆蓋改善，以及數千件行政執法裁罰，都證明數位監控能夠顯著強化漁業治理。然而，這場轉型也帶來了資料品質、網路安全、演算法課責性與犯罪行為適應性等新挑戰。

海洋監管機關面臨的核心問題是：政府如何確保日益強大的監控系統保持透明、安全且具課責性，同時維護公眾信任與法律正當性。

最重要的啟示或許是：數位監控並不能取代傳統執法，它改變的是執法的起點。數個世代以來，海事執法始於巡邏艦遭遇疑似違規者的那一刻。今日，它往往始於演算法偵測到某種模式的瞬間。

這場轉變對海洋治理的意義，或許不亞於雷達發明對海上航行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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