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ydio執行長公開推翻「不武裝無人機」承諾，稱劃定道德紅線「危險錯誤」

Skydio執行長公開推翻武器承諾，稱劃定道德紅線「危險錯誤」

在6月15日播出的The Verge《Decoder》podcast節目中，Skydio執行長Adam Bry與數年前公司發布、至今仍掛在官網上的「不武裝無人機」承諾劃清界線。他對主持人Nilay Patel說：「這是一個我之前有些地方做錯了的領域。」隨後他更主張，企業若在自家技術上劃定道德紅線，最終反而會「站在道德問題的錯誤一方」。

這項立場轉向，是Bry在這場廣泛訪談中最具新聞價值的發言，值得更多關注。一家官方原則明文表示「不會在無人機上裝載武器」的公司，其執行長現在卻說武裝化「不是我們該決定的事」。Bry確認，美國陸軍已在Skydio無人機上測試加裝手榴彈投放器，而內部要求叫停這項實驗的呼聲並未獲採納。

Patel以AI公司為背景提問，以Anthropic為例，指出有企業正公開討論如何在軍事用途上劃定紅線。Bry則站在完全相反的立場，主張明確拒絕反而會引發「逆向選擇」——因為會遵守服務條款的人，正是本來就負責任的一方；而完全無視條款的，才是對立方與恐怖分子。這個論點有其邏輯，但也與Skydio的創業初衷相去甚遠。

圖片來源：The Verge / Skydio

武器紅線的撤退，才是真正的頭條

當Patel直接詢問Skydio是否曾告知軍方某些用途不被允許時，Bry承認公司早期的措辭已建立了一種如今不再遵守的預期。他在訪談中表示，Skydio過去的言論讓外界相信公司不會允許在無人機上加裝武器，但現在不再持這種立場。

這並非隨口說說。Skydio官方的《參與及負責任使用原則》明文寫道：「我們不會在無人機上裝載武器，並反對完全自主的致命武器系統。」這段文字寫於六年前、2020年7月，當時Skydio仍在販售消費型無人機，尚未成為承接陸軍武器整合工作的國防承包商。

更耐人尋味的是，這段文字至今（2026年）仍掛在Skydio官網上，而Bry在節目中並未迴避，反而正面承認並收回了承諾的前半段。他確認陸軍進行的手榴彈投放器實驗，正是將彈藥裝載於Skydio無人機上——即公司原則中明確表示「不會做」的事。

不過，Bry並未直接否認承諾的後半段——「反對完全自主的致命武器系統」——因為陸軍測試中的手榴彈投放仍由人類操作員控制。

Bry的論點核心是軍民兩用性。他認為，一架強大到足以巡檢電力線的感測器，其飛行時間、載重與可靠性，與軍事情報、監視和偵察任務所需的能力非常接近。根據DroneXL 2025年6月的報導，美軍士兵曾在德國格拉芬沃爾訓練場，使用3D列印的彈藥投放器，從Skydio X10D投下真實的M67手榴彈。Bry認為，穿著制服、對民選領袖負責的軍人，比矽谷辦公室裡的工程師更適合做出這類判斷。「告訴他們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不是我們該做的事，」他說。

他進一步主張，劃定紅線追求「純淨性」，只會確保負責任的買家離開，而從不在乎服務條款的對手與恐怖分子則繼續行事。「你多半只會站在道德問題的錯誤一方，」他說，並稱制定這類政策的衝動是「危險的錯誤引導」。

這個論點有其值得認真思考之處——逆向選擇問題確實存在，對手確實會無視出口管制與授權條款。但這個論點同時也清除了國防承包商產品路線圖上的所有限制，而提出這個論點的，正是那家承包商的執行長。一個立場可以在智識上站得住腳，同時也符合自身利益——這正是眼前這個例子。

遊說打壓DJI的背景，Bry幾乎隻字未提

此次訪談播出時，FCC已完成Skydio多年遊說力推的目標。FCC於2025年12月22日的裁決中將DJI列入「涵蓋清單」，封鎖新設備授權。DJI隨後向第九巡迴上訴法院提出審查請求（案號26-1029），估計禁令將導致其今年在美收入損失約15.6億美元。

Patel直白地點出這個結構：政府藉由移除價格低廉、服務第一線救援人員的競爭者，等於「送了Skydio一份大禮」，讓Skydio得以向別無選擇的機構出售高價方案。Bry沒有反駁這個框架，而是轉向能力與任務成本效益。

他沒有提及的，是Skydio自身在促成這份「大禮」中所扮演的角色。我們長期報導Skydio針對DJI的遊說行動——Bry曾在Skydio Ascend活動中承認公司的遊說團隊，並表示其目標是確保客戶預算與影響法規框架，同時指出競爭對手（幾乎可以確定就是DJI）在遊說上的花費是Skydio的四倍。

在節目中，Bry表示他「從產品開發的角度，其實不太在乎中國無人機是否被允許進入市場」。對於一家曾積極遊說將它們排除在外的公司來說，這是一個非常方便的「不在乎」。

Bry承認製造能力落差，印證DroneXL多年報導

在對比Skydio與DJI孰優孰劣這個問題上，最有用的坦承來自Patel追問製造能力時。「我不認為我們目前是世界級的製造商，」Bry說，「中國在製造無人機方面仍然比我們強。」他相信Skydio能夠縮小這個差距，並承諾在五年內投入35億美元於美國製造，但這個坦承與DroneXL長期報導的內容完全吻合：在相同價格區間，DJI仍建造出更精良的硬體；Skydio販售的是自主飛行技術、基座架構，以及能通過聯邦補助審查的採購故事。

在價格方面，Bry修正了Patel引用的部分數字。他表示，不含雲端軟體與進階感測器套件的單機X10售價約為15,000美元，而非Patel提到的每年25,000美元；R10室內無人機則為6,000美元。他的說法是，基座式自主機隊的飛行量是手動操控無人機的五到十倍，因此一旦加計飛手訓練與人力成本，以成果為基礎的每次任務成本會對Skydio有利。

這套邏輯對大型機構確實成立，但對Patel一再提及的志願消防隊來說，過去他們能獲得幾架便宜的DJI無人機，如今面對的是至少6,000美元的門檻，安慰意義有限。

Bry承認Skydio無人機仍含中國零件

當Patel直接問及Skydio無人機是否含有中國零件時，Bry回答「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少」，隨後補充了一句值得深思的話：「任何聲稱自己的產品完全不含中國成分的人，都是在自欺欺人，因為在供應鏈的第二層、第三層，實在很難追溯清楚。」

他的立場是，Skydio直接採購攝影模組、感測器、處理器與電路板的第一層供應商，現在都已移出中國；但對於兩、三層以下的被動元件或原材料，他無法保證。

這是一個坦誠的回答，而且來自這位特定執行長，其分量不容小覷。Skydio的整個市場定位，建立在「安全、美國製造」以對比中國DJI的基礎上；FCC將DJI列入涵蓋清單的理由，也建立在「中國供應鏈等於國家安全風險」的前提上。Bry承認自家無人機在第一層以外仍含有難以追溯的中國成分，使這個前提變得複雜。

這個脆弱性早在2024年10月就直接衝擊了Skydio——北京對Skydio實施制裁，切斷其唯一的電池供應商，迫使公司實施每台無人機一顆電池的配給措施長達數月。Bry告訴Patel，這個依賴已獲解決；但他自己也承認，更深層的供應鏈問題仍未解決。

Bry稱Skydio是「會飛的隨身攝影機」，但NYPD的實際行為說明了另一回事

Patel對無所不在的監控、軍事化執法，以及社區在Skydio採購中是否真的有話語權提出了嚴厲質疑。Bry的回應是，無人機應變是監控的反面——他稱Skydio無人機「就像一台會飛的隨身攝影機」，是針對已知緊急事件的精準回應，而非被動蒐集整個城市的資訊，並對比了Flock Safety全天候運作的車牌辨識系統。他也提到了Skydio的透明度儀表板，公開無人機的飛行路徑與地面攝影範圍。

然而，我親眼目睹了這個說法的破產。在紐約市的「No Kings」抗議現場，NYPD的Skydio無人機沒有執行搜索模式，也沒有回應任何事件——它們懸停在人群上方，僅在更換電池時降落，隨即回到人群正上方的同一位置。這正是被動、持續的定點監控，也正是Bry告訴Decoder他的無人機「不會做的事」。

「會飛的隨身攝影機」描述的是一台針對特定緊急情況出動、任務完成後離開的無人機。在那些人群上方飛行的，是一隻固定懸停在合法抗議現場上方數小時的眼睛。兩者之間的差距，不是技術細節上的爭議，而是整個核心問題所在。

Bry所指出的問責機制，在紙面上確實存在：警察無人機合約確實需要市議會批准，透明度儀表板確實公開飛行紀錄，市民確實可以出席表達反對。但這些機制都沒有阻止「No Kings」抗議現場上空發生的事。事後記錄無人機去了哪裡的儀表板，無法約束一個決定將無人機停在抗議現場上空的部門；「你可以去市議會陳情」，對於正在被空中監控的人來說，是徒勞的安慰。

問題不在於這些飛行有沒有被記錄，而在於對合法抗議的持續監控，是否本來就不應該是這些無人機該做的事。

DroneXL觀點

Bry是個優秀的訪談對象，這也是一場有料的對話。Patel沒有放水，Bry也大多認真回應而非閃躲，這已比許多國防相關領域的執行長表現得好。但頭條新聞終究是武器立場的逆轉，不應被精彩的訪談風格所掩蓋。

Skydio官網至今仍掛著「我們不會在無人機上裝載武器」的原則聲明。其執行長沒有選擇靜靜地撤下這段文字，而是選擇在全國性podcast上，將支撐這段文字的衝動稱為「危險的錯誤」——就在聯邦政府剛剛清除其最大競爭對手之後數日。這些原則已有六年歷史，可能不再反映公司政策，而這正是值得追問的核心：一家公司不能一邊保留令人安心的措辭，一邊在訪談中默默撤回承諾。

Bry想要最大的自由度來為軍方開發所需的一切，同時也想讓DJI出局。他有資格追求這兩者，但他無權讓人誤以為這兩件事代表著原則。

監控問題的回答以同樣的方式崩潰，而且這一次我是親眼目睹。Bry告訴Patel，Skydio無人機是精準回應的工具，「就像會飛的隨身攝影機」，不是被動蒐集工具。但在紐約市「No Kings」抗議現場，NYPD的Skydio無人機沒有飛搜索模式，沒有回應任何事件——它們只是懸停在人群上方，換完電池又回到原位。這是對抗議者的被動、持續監控，正是Bry說他的無人機不會做的事。這句話說得很漂亮，但那些無人機在那些人群上方所做的，並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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