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大規模無人機／飛彈攻擊轉向心理戰：規模不等於戰略效果

作者：Bohdan Tierokhin，國防記者

大規模攻擊的表象與實質

俄羅斯在 5 月 14 日及 6 月 2 日發動的攻擊，乍看之下正是現代國家最恐懼的大規模打擊形態：無人機與飛彈從全國各地發射、防空警報持續數小時、多個區域傳出爆炸，俄方官員也隨即宣稱這是「報復行動」。然而，攻擊的規模可能造成誤導。真正重要的不僅是發射了多少飛彈與無人機，而是俄羅斯究竟試圖達成什麼目標。

如果俄羅斯將飛彈與單程攻擊無人機（one-way attack drones）分散到全國各地，而非集中打擊特定目標，就有稀釋戰力的風險。大量攻擊或許能營造壓倒性武力的印象，但軍事效能取決於兵力集中、同步協調、後續跟進行動，以及是否融入更大的作戰設計。當這些要素付之闕如，打擊的目的便不像是追求決定性的物理摧毀，而更像是展示規模、投射力量，並對烏克蘭及其支持者施加心理與政治脅迫。

莫斯科的言行印證心理戰意圖

莫斯科的行動與聲明更強化了這一判斷。俄方試圖將對基輔的最新威脅包裝為「新一階段升級」。俄國官員聲稱已準備好以「前所未見的規模」對基輔的政治與軍事指揮中心發動大規模空中及飛彈攻擊。據報導，俄國外長拉夫羅夫（Lavrov）甚至致電美國國務卿乎魯比歐（Marco Rubio），敦促其因即將來臨的空襲而撤離美國駐基輔大使館。

這類警告的意義不僅在於潛在的軍事威脅，更在於它們揭示了俄羅斯打擊行動背後的心理與政治邏輯。鼓動大使館撤離、製造恐慌、釋放危險升高的訊號——這些本身就是攻擊意圖的一部分。然而，這並不算戰爭的全新階段，而是俄羅斯自 2022 年以來一直使用的手段之加強版：以遠程打擊脅迫烏克蘭在政治上屈服。

從物理摧毀到心理脅迫的演變

自全面入侵開始以來，俄羅斯就一直轟炸基輔及烏克蘭各地，試圖摧毀從天然氣生產設施到重要民用及軍事據點等各類基礎設施。但摧毀本身並非唯一目的。由於無法僅靠地面蠻力達成戰略目標，莫斯科越來越倚賴單程攻擊無人機與遠程飛彈作為脅迫工具。

其邏輯十分直白：物理損害是為了產生心理與政治效應——耗竭烏克蘭社會的意志、動搖對國家的信心、施壓基輔做出讓步，並向西方支持者傳達「繼續支持烏克蘭的代價越來越高」的訊號。

同樣的脅迫邏輯也體現在俄羅斯無人機侵入北約領空的事件中。以波蘭入侵案例為例，據報這些無人機並未攜帶彈頭。其目的並非直接摧毀，而是試探、恐嚇與釋放訊號——向西方及烏克蘭民眾展示俄羅斯可以相對不受懲罰地行動。

火力不等於戰略

然而，俄羅斯未能嚇服烏克蘭人就範，恰恰證明火力本身不等於戰略。大規模齊射或許能製造恐懼、新聞標題與政治戲碼，也可能殺害平民、破壞基礎設施、耗損防空資源並造成實質損失。但軍事行動不能僅以破壞程度來衡量。

要產生具體的作戰效果，打擊必須在時間上同步、集中於優先目標、進行後續利用所造成的損害，並與更大的作戰設計相連結，使戰術行動與戰略目標緊密扣合。這些要素在 5 月 14 日的攻擊及後續行動中幾乎付之闕如。打擊在時間與地理上被分散，這意味著俄羅斯更注重脅迫——利用破壞來影響認知、士氣與政治算計——而非透過武力追求明確的軍事目標。

烏克蘭的四層防禦體系

如果俄羅斯的打擊行動本質上是脅迫而非純粹摧毀，那麼關鍵問題就是：烏克蘭如何防止物理損害轉化為政治效應？烏克蘭的整合式防空反飛彈體系建立在四個相互強化的層面上：技術防禦、物理韌性、攻勢反壓及資訊韌性。

第一層：技術防禦

烏克蘭的防空系統並非覆蓋全國的單一屏障，而是由雷達、感測器、戰機、機動射擊群（mobile fire groups）及各類地對空飛彈系統組成的分層自適應體系。面對不同威脅採用不同工具：機動射擊群可獵殺單程攻擊無人機；戰機與中程系統可攔截巡弋飛彈；愛國者（Patriot）等高階系統則是攔截彈道飛彈的關鍵。由於俄羅斯的攻擊旨在同時施加多種壓力，烏克蘭的對策是將不同防禦手段整合為一個運作中的架構。它無法提供完美防護，但能阻止俄羅斯將每一次打擊都變成癱瘓。

第二層：物理韌性

沒有任何整合式防空反飛彈系統能保證百分之百的攔截率。部分無人機與飛彈終究會突破防線。關鍵在於之後發生什麼。如果一次打擊損壞了能源設施、物流節點、機場或民用基礎設施，這種損害會癱瘓整個系統，還是系統能夠恢復？烏克蘭的答案是：修復、分散部署、建立冗餘與強化基礎設施。戰機被移動、能源系統被修復、物流被重新規劃、關鍵功能盡可能做到備份。這使得俄羅斯的打擊從決定性打擊降格為暫時性干擾。

第三層：攻勢反壓

烏克蘭不能僅靠攔截贏得勝利。如果俄羅斯的打擊系統不受損害，烏克蘭防空部隊、修復人員及平民的負擔只會不斷加重。因此，烏克蘭越來越多地攻擊俄羅斯用來發動攻擊的基礎設施：發射器、機場、物流樞紐、燃料設施、彈藥庫、雷達系統以及打擊基礎設施的各項要素。這些攻擊不需要阻止每一次俄軍發射才有意義——只需要讓俄羅斯的打擊行動變得更慢、更昂貴、更難預測、更難維持。

第四層：資訊韌性

這一層經常被忽視，卻是飛彈戰的核心。俄羅斯希望每一次成功的打擊都變成一則政治訊息：烏克蘭很脆弱、國家無法保護人民、西方支持徒勞無功、繼續抵抗代價太高。這就是公共溝通之所以重要的原因。當攔截永遠不可能完美時，公民需要可靠的資訊——清晰、可信、易於理解。他們需要知道發生了什麼、攔截了什麼、損壞了什麼、接下來將做什麼。從這個意義上說，士氣不是獨立於防禦之外的東西，它是讓社會能夠吸收攻擊、不讓物理損害演變為心理崩潰的先決條件之一。

四層防禦打斷脅迫鏈

這四個層面共同解釋了為何俄羅斯的火力未能產生莫斯科所期望的政治結果。俄羅斯仍然能殺害、破壞和干擾，但烏克蘭的戰爭方式是打斷飛彈攻擊與戰略脅迫之間的因果鏈。俄羅斯希望飛彈製造恐懼、恐懼製造壓力、壓力迫使政治讓步。烏克蘭的回應則是：盡可能攔截、修復受損部分、打擊攻擊來源系統、維持公眾信心——讓物理摧毀無法轉化為政治脅迫。

（圖片：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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